炽白的光斑在青石板上急剧收缩,将暗巷里的阴影一寸寸刮地三尺。脚下的积水连沸腾的过场都省了,直接化作刺鼻的白烟。
李长生的后背已经死死抵在长满青苔的死角砖墙上。他没有闭眼。十根手指像生铁铸造的榫卯,死死抠进青石板的接缝里。粗糙的砂砾挤进指甲缝,将指甲沿顶得翻卷过来,渗出刺眼的血丝。
左胸腔里,被自己生生挖掉本源气机的地方,正随着微波的逼近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。干瘪的经脉中,那股被强行压抑在深处的深渊乱码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,开始不受控制地倒卷,直冲心脉。
无路可退。
李长生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。窃天体,逆转。
他连半秒的犹豫都没有,直接调动经脉中仅存的一丝余力,准备强行崩断自己的心脉。哪怕这具肉体被彻底撑爆,他也必须在死光洞穿头颅的前一瞬,将体内所有的乱码全部倾泻出去,死也要把头顶那几根高高在上的天道阵眼拉下来陪葬。
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,他的体表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。
就在他的心脉即将被乱码彻底撑裂的刹那。
暗巷外侧的街道上,突然炸开一声破音的嘶吼。
那声音不似人声,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,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粗粝,瞬间撕裂了高频微波切削空气的嗡鸣。
紧接着,一阵杂乱无章、却犹如山呼海啸般的脚步声,从不远处废弃地窖的方向狂奔而出。
李长生抠住石缝的手指猛地一顿,逆转心脉的力道生生被他掐死在经脉里。他半侧过头,用余光瞥向巷口外的主街。
一群衣衫褴褛、浑身长满流脓肉瘤的拜神教徒,正像被烧了窝的疯鼠,从阴影里成群结队地涌出。他们手里举着生锈的铁片、断裂的桌腿,甚至只是挥舞着严重畸变的双臂。
冲在最前面的,是一个半截身子已经严重畸变、左肩高高隆起的壮汉——仇骨。
面对天道巡查局那足以碾碎一切的重火力阵列,仇骨那张扭曲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畏缩。他顶着如雨点般扫落的外围微波,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生锈的厚背钝刀。
没有任何停顿。
仇骨将钝刀对准自己左臂上那块刻满扭曲教义的皮肉,一刀剜了下去。
生铁摩擦骨膜,在寂静高压的街道上刮出刺耳的“咯吱”声。
一块巴掌大小、滴着黑黏血液的皮肉被他硬生生削落。他随手一甩,那块带着体温的皮肉“啪”地一声砸在巡查局列阵前方的青石板上,血水溅开,沾在那些炽白的光纹上。
那把钝刀随即被他弃置在脚边的积水坑里。
血腥味瞬间冲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阵法臭氧味。周围教众眼底原本的恐惧,在这块血肉落地的瞬间,被彻底驱散。
“神明在注视我们!”仇骨的眼球凸出眼眶,血丝满布,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指着高空,声音里透着将肉体视作草芥的战栗感,“燃烧吧!用这具肮脏的肉身铺路!”
十几个畸变教众爆发出野兽般的附和,迎着前方炽白的光墙,发起了决死的冲锋。
无妄城上空,厚重的云层被探照光柱切得支离破碎。
申屠枭悬空而立,黑色的锦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。他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犹如蝼蚁反扑般的骚乱,眼底没有丝毫情绪波动,仿佛在看一地正在发酵的垃圾。
他的注意力,全都在手里的那把因果算盘上。
就在刚才,算盘的阵法底层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逻辑报错。那是李长生在极度虚弱下泄露的一丝乱码。
申屠枭的拇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珠,试图进行高维逆推,重新锁定暗巷中那一闪而过的异端波段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卡顿声响起。
申屠枭的手指僵在半空。一枚青铜算珠在拨动到一半时,死死卡在了玄铁轴上。珠子表面,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纹缓缓崩开,溢出一丝粘稠的黑血,染脏了他苍白的指尖。
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眼神瞬间沉得犹如一滩死水。那是极度贪婪与数字强迫症交织后,被生生打断的暴怒。
他的算盘,绝不能有错漏。任何扰乱底层数据推演的物理杂音,都是对天道审计的亵渎。
“下面那群疯子,脏了算盘的因果。”申屠枭冷声开口,连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街面上那些狂奔的教徒。他指尖猛地扣住身侧漂浮的因果铁链,语气森寒,“无差别洗地。把凡人连同疯子一并抹杀。”
“我要这片街区,寸草不生。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高空中的天罚探照阵列骤然变阵。
原本死死锁住暗巷的数十道炽白光柱,受因果规则牵引,被街道上这股庞大且极度混乱的活体异化污染源强行拉扯了过去。
暗巷内,压在李长生头顶的死光在一瞬间错开了三尺。
压力骤减。他没有大口喘气,而是将整个身子更紧地贴在墙壁上,双眼如猎豹般死死盯着主街。
天罚雷暴降临了。
数十道水桶粗的雷霆混合着阵法的高温微波,像倒卷的瀑布般狠狠砸在主街的青石板上。
冲在最前方的仇骨,首当其冲被一道主光柱正中胸膛。
高温在一瞬间碳化了他的表皮,空气中顿时弥漫起刺鼻的焦糊血肉味。
但仇骨的步伐竟然没有丝毫停顿。
他仰起头,迎着足以融化精铁的光柱,不仅没有退缩,反而张开双臂,任由皮肉在天道镇压的微波下层层剥落。
粗糙的笑声从他只剩下一半血肉的喉咙里挤出来。那笑声被高温扭曲,听起来像是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。他用这嘶吼,生生掩盖了肉体被天道撕裂的痛苦。
下一秒,仇骨引爆了体内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深层异化污染。
轰——!
没有震耳欲聋的声浪,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、仿佛连空间都在塌缩的物理破裂音。
仇骨的身躯像一颗充满足以扭曲现实代码的血肉炸弹,在阵列防线上轰然炸开。浓稠的黑紫血肉、带着扭曲规则的畸变骨渣,伴随着极度混乱的污染源,像暴雨般泼洒在巡查局严密的防线光墙上。
那些被天道规则加持的光墙,在接触到这股高浓度畸变污染的瞬间,发出了凄厉的“呲呲”声,表面荡开一层层不规则的波纹。
高温阵纹试图将这些肮脏的血肉彻底净化。
但这股污染源于大荒深处的混乱,它根本不讲逻辑。教徒们接连不断的自杀式冲锋和自爆,形成了一波接一波的血肉冲击,生生在严密的防线光墙上撕开了一个长达两丈的物理混乱缺口。
微波阵法的嗡鸣声,出现了长达半息的紊乱断层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
李长生紧绷到极限的左腿骤然发力。过度透支的膝关节发出一声危险的错位脆响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像一片被劲风卷起的枯叶,贴着地面的阴影,借着空间剧烈波动的掩护,一头扎进了主街的血肉地狱中。
靴底踩在被高温阵纹烤得通红的青石板上,发出阵阵白烟。
在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中,周围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扭曲的泥沼。
天道阵列的高温微波是炽烈无情的白光,而仇骨他们炸开的畸变污染则是混乱粘稠的黑泥。两种绝对互斥的力量正在这片街区中心疯狂绞杀。
李长生半阖着眼,忍受着视网膜上如针扎般的刺痛,在光与泥的绞杀中寻找那个极细微的平衡点。
找到了。
在仇骨那根已经大半熔入地表、化为活体路标的粗壮脊椎骨旁,高温阵纹与畸变骨骼的交汇处,物理的扭曲达到极点。
那里的规则代码,因为极致的互冲,意外熔铸成了一块诡异的“空白”。
李长生身形猛地一折,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腹,贴着一道扫过的微波余浪边缘,重重地砸进那个只有两米宽的扭曲中心点。
后背撞上被烤得发软的青石板,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。
李长生迅速翻身,单膝跪地,将全身的呼吸、心跳、甚至血液的流动全部压到近乎停滞的极限。
外界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了。
头顶上方不足一尺的地方,高阶神识微波如死神的镰刀般一遍遍扫过。但每一次扫过这根熔铸着仇骨残余骨骼的区域,微波就会被外围那层扭曲的规则冲突强行滑开,形成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法外盲区。
天道巡查局高高在上,他们以为刚才的高温阵法只是例行公事般镇压了一次无脑暴乱。
申屠枭做梦也想不到,他用高阶阵法的高温,帮一条本该被锁死的游鱼,在神权的铁幕下硬生生烧出了一块可以喘息的藏身地。
周围的地面上,到处是教徒惨死后熔入地表的焦炭状残骸,血肉成了最坚固的物理掩护。
李长生靠在仇骨那根散发着热气的活体路标旁,胸膛缓慢起伏,试图从这片法外之地中挤出一丝生机。
然而,他刚吸入一口混着焦臭的空气,后颈的汗毛突然根根倒立。
在窃天体的视野中,这圈作为掩体的规则空白区,边缘的黑泥正在被炽白的光不断蒸发。
申屠枭的高频微波没有停止,反而因为刚才的卡顿变得更加暴躁和密集。那些被熔铸的地表骨骼,在微波的持续碾压下,正在一点点化为灰烬。
两米。
一米八。
一米五。
李长生看着眼前惨烈的血肉地狱,惊觉身处盲区正被申屠枭的高阶微波不断蚕食缩小!死神的锋芒已经重新贴近了他的鼻尖,留给他在暴露前寻找破局钥匙的时间,所剩无几。
